第13章 蒲公英的心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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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蒲公英的心動
江術和的母親，那位外表清冷如霜、內裏卻蘊藏著深沈溫柔的女人，在彴約停留了一周。
這一周裏，紀雲歇依舊雷打不動地去隔壁“報到”，蹭飯、借筆記、美其名曰“一起寫作業”不過通常是江術和寫，他看筆記或者發呆。
只是，餐桌上多了一位氣質矜貴的江母，讓紀雲歇收斂了不少平日的散漫，連夾菜都帶著幾分刻意的規矩。
他像只誤入天鵝湖畔的哈士奇，努力想裝得優雅一點，卻總顯得有點笨拙和滑稽。
江母話不多，用餐時姿態優雅沈靜，大部分時間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兒子和這個經常出現的少年。偶爾，她會問紀雲歇一些問題，語氣平和，帶著長輩的關切，卻總讓紀雲歇有種被X光掃描的感覺。
“紀同學是獨生子嗎？” 一次午飯時，江母忽然問道。
紀雲歇正努力對付一塊剔得很幹凈的魚肉，聞言連忙放下筷子，坐直身體：“是的，阿姨。家裏就我一個。”
“哦，” 江母微微頷首，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出什麽情緒，“挺好，家裏一定很愛惜你。”
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，這話聽起來像是誇讚，又似乎帶著點別的意味。他想起自己那些混不吝的過往，臉上有點發熱，下意識地辯解道：“也……也不是。其實我爸媽……他們好像原本是打算再要一個的。”
話一出口，他就有點後悔。這種家裏事，似乎不該在這種場合說。但他看著江母那雙沈靜的眼睛，又覺得沒什麽好隱瞞的，仿佛那雙眼睛有種讓人傾訴的魔力。
“只是當時……我年紀小，不懂事，死活不肯，還鬧絕食……” 紀雲歇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點自嘲和不好意思，“我爸媽拗不過我，後來也就作罷了。” 這些藏在心底、連顧一澄顧一澈都沒細說過的“黑歷史”，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。說完他自己都有些楞神。
江母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什麽波瀾，只是端起茶杯，輕輕啜了一口。放下杯子時，她目光轉向旁邊安靜吃飯的江術和，眼神裏那份深藏的溫柔又浮現出來，聲音也放得更柔緩了些：
“術和有個姐姐，比他大九歲。叫術兮。”
紀雲歇立刻豎起耳朵。他聽江術和提過一嘴有個姐姐，但從未深聊。
“術兮那孩子……很懂事。” 江母的聲音帶著一種覆雜的感慨，“因為術和身體不好，她剛成年，大學還沒畢業，就開始主動幫家裏分擔業務了。現在已經能在公司裏獨當一面了。”
紀雲歇聞言，心中不由得肅然起敬。他認識的那些雲城大小姐們，包括他自己圈子裏的富家女，哪個不是養尊處優，揮霍著家裏的錢，滿世界旅游、購物、開派對？剛成年就進自家公司實打實地做事，甚至早早擔起重任？這簡直是天方夜譚！
“江姐姐……好厲害！” 紀雲歇由衷地讚嘆道，眼神裏充滿了佩服，“我認識的那些……咳，很少有像江姐姐這樣的。” 他差點說出“二世祖”三個字，及時剎住了車。
江術和聽到這裏，擡眸看了紀雲歇一眼，沒說話，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，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
江母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，那份心疼和驕傲交織的情緒更加明顯。她輕輕嘆了口氣，話題似乎又回到了原點：“是啊，術兮很懂事有些時候我還真希望她不用那麽懂事，所以，我才更希望術和能好起來，能像普通孩子一樣，不用背負那麽多。”
紀雲歇看著江術和依舊沒什麽血色的側臉，想起他在考場上的強撐，想起他時常按著腹部的隱忍，一個憋在心裏很久的疑問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：
“阿姨，” 他斟酌著措辭，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我……我能問個問題嗎？”
“嗯？” 江母看向他。
“為什麽要讓江同學來這裏養病呢？” 紀雲歇說出了自己的困惑，“這裏……環境是很好，空氣清新，很安靜。但是……其他的，比如醫療條件，肯定比不上雲城最好的醫院吧？還有……教育水平，” 他看了一眼江術和，“江同學成績這麽好，在這裏……教育資源肯定沒雲城頂尖私立好，萬一……萬一因為這個耽誤了學業怎麽辦？不是很可惜嗎？” 他問得很直接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解和擔憂。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和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。
江母並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茶杯，目光似乎透過氤氳的熱氣，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。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，線條依舊清冷，卻多了一份追憶的柔和。
“這裏，” 她緩緩開口，聲音清泠依舊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，“是我出生的地方。是我媽媽，也就是術和外婆的老家。”
紀雲歇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“我從小，就生活在這裏。” 江母的目光落在窗外，仿佛能看到彴約多年前的舊影，“說來也是機緣巧合。當年，我也是彴約一中的學生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平靜地拋出一個讓紀雲歇震驚的事實：“那時候的教育水平，比現在還要差得多。我是我們縣……當年唯一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。”
唯一一個大學生？！
紀雲歇的嘴巴微微張開，徹底楞住了！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氣質矜貴、談吐不凡、顯然久居雲城上流圈層的江母。她……她竟然是從彴約這個小縣城，在那個教育資源匱乏的年代，硬生生考出去的？！還是全縣唯一一個？！這需要付出怎樣的努力和擁有怎樣驚人的天賦？
一股強烈的敬佩感瞬間席卷了紀雲歇。他之前只覺得江母清冷矜貴，此刻卻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穿透時光、令人震撼的堅韌和力量！他不由得再次看向江術和——原來學霸基因是遺傳的！而且是超級加倍的那種！
江母似乎並不在意紀雲歇的震驚，她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兒子身上，眼神溫柔而篤定：“所以，我相信這裏的環境，一定對術和有益。這裏的空氣、水土，這裏的安靜……還有，”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，聲音更輕了些，“或許，這裏能給他一些……不一樣的力量。”
她的目光深邃，仿佛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期許和作為母親最深沈的直覺。她選擇將兒子送回自己奮鬥起點的故鄉養病，這份選擇本身，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信念和溫柔。
紀雲歇怔怔地聽著，心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。他忽然明白了江術和身上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和堅韌從何而來，也明白了江母看似清冷的決定背後，那份深沈的愛與期許。他用力地點點頭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承諾：
“阿姨您放心！一定會的！這裏的環境肯定對江同學好！而且……而且我也會照顧好江同學的！”
話音剛落，旁邊就傳來一聲清冷的嗤笑。
“誰讓你照顧了？” 江術和放下筷子，琥珀色的眸子斜睨著紀雲歇，帶著慣常的嫌棄，“我又不是沒手沒腳，用得著你？”
“餵！江同學！我這叫同學友愛！懂不懂！” 紀雲歇立刻炸毛，剛才的感動瞬間被沖散，習慣性地懟了回去，“就你這風一吹就倒的樣子，沒我看著，哪天暈倒在路邊都沒人知道！”
“紀雲歇！你咒誰呢！”
“誰應聲我咒誰！”
“幼稚！”
“你才幼稚！”
眼看著兩人又要開始日常的拌嘴模式，江母看著他們，清冷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其淺淡、卻真實的笑意。那笑意如同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隙，瞬間柔和了她整個人的輪廓。她伸出手，動作自然而輕柔，分別在紀雲歇和江術和的頭頂上，各揉了一下。
那觸感很輕，帶著長輩特有的、不容拒絕的溫和力量。
“好了。” 江母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你們兩個，記得好好學習，好好相處。要互相照顧。”
紀雲歇被這突如其來的“摸頭殺”弄得有點懵，臉微微發熱，剛才炸起的毛瞬間被捋順了。江術和也抿了抿唇，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，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抹極淡的紅暈。
這親昵又帶著終結意味的動作，仿佛為江母在彴約的停留畫上了一個句點。
江母離開的那天，是個晴朗的秋日早晨。彴約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高遠的湛藍，陽光明媚卻不灼人，空氣裏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。
紀雲歇也起了個大早，跟著江術和一起送江母到小區門口。黑色的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，司機已經放好了行李。江母穿著來時那套米白色的亞麻套裝，外面多加了一件淺駝色的羊絨開衫，氣質依舊清冷矜貴。
她沒有過多的告別話語，只是深深地擁抱了一下兒子，在他耳邊低聲囑咐了幾句。然後轉向紀雲歇，對他微微頷首：“紀同學，再見。謝謝你這段時間的……照顧。” 她特意在“照顧”兩個字上稍微加重了一點語氣，眼中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“阿姨再見！路上小心！” 紀雲歇連忙說道。
江母坐進車裏，隔著車窗對兩人揮了揮手。車子平穩地啟動，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，很快消失在道路的盡頭。
江術和站在原地，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沒有動。陽光落在他清瘦的肩上，帶著一種無聲的寂寥。紀雲歇站在他旁邊，難得地沒有聒噪，只是安靜地陪著。
直到一陣帶著明顯涼意的秋風吹過，卷起幾片早落的黃葉，紀雲歇才開口：“餵，回去了。站這兒吹風，小心又著涼。”
江術和收回目光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公寓樓，江術和似乎有些疲憊，徑直回了自己房間休息。紀雲歇在他家客廳坐了一會兒，覺得有點無聊，又不好去打擾，便起身走到客廳連接的小陽臺。
陽臺不大，但視野極好。角落擺著那盆江術和從雲城帶來的君子蘭。寬厚油綠的葉片在秋陽下舒展著，中間的花葶早已沒有了花朵，卻依舊挺拔。窗沿上，掛著一串手工制作的紫色風鈴，小巧的陶瓷鈴鐺上繪著簡單的白色雲紋，隨著微風輕輕搖曳，發出極細微、極清脆的叮鈴聲。
紀雲歇靠在陽臺欄桿上，目光放空地望著遠方。彴約小城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寧靜而安詳，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，層林盡染，已經有了斑斕的秋色。
秋風一陣陣地拂過，帶著山野間草木成熟的氣息和一絲清爽的涼意。風撩起了紀雲歇額前略長的黑發，吹得他寬松的T恤衣擺獵獵作響。不得不承認，在這彴約特有的、帶著油畫般質感的落日餘暉下，這個安靜佇立的少爺，側臉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，鼻梁挺直，唇色也比平時多了幾分生氣。如果不開口安靜的樣子，確實……帥得有點過分。
紀雲歇看得有點出神。直到一陣稍強的風吹來，不僅吹亂了他的頭發，也吹動了旁邊君子蘭的葉片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他回過神，下意識地轉頭，卻正好撞上江術和看過來的目光。
江術和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陽臺，就站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，同樣靠著欄桿。他換下了校服，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薄毛衣，襯得他身形更加單薄。他也被風吹亂了額發，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，眼神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迷離。
兩人就這樣無聲地並肩站著，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。陽臺的空間不大，風在兩人之間穿梭、回旋，帶來對方身上極淡的氣息——紀雲歇身上是清爽的皂角味混合著少年蓬勃的熱力，江術和身上則是那種熟悉的、清冽的草木香，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藥味。
“秋天來了。” 紀雲歇沒話找話，打破了沈默。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“嗯。” 江術和應了一聲，目光投向遠方被夕陽染紅的山巒。他的聲音很輕，融在風裏。
生命不是一潭死水。總會有波瀾起伏。
紀雲歇現在對這句話深有體會。自從和江術和走得越來越近，他的心臟就時常不按常理出牌。就像此刻，明明只是安靜地並肩站著，吹著風，看著落日，什麽也沒發生，他卻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裏那擂鼓般的心跳聲。
砰——咚——砰——咚——
一聲聲，沈重而急促，像要掙脫胸腔的束縛跳出來。這聲音在風聲和風鈴的微響中顯得格外清晰，震得他耳膜發麻。
他有些慌亂，又有些不知所措，下意識地想要掩飾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身旁的江術和。
落日的餘暉是最高明的化妝師。它慷慨地灑在江術和的側臉上，為他過於蒼白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溫暖的、近乎透明的蜜金色，仿佛註入了鮮活的生命力。他微仰著頭，下頜到脖頸的線條流暢而優美，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滑動。那總是緊抿著、透露出疏離和冷淡的薄唇，在暖光下也顯得柔和了許多，甚至帶上了一點健康的血色。長長的睫毛垂著，遮住了眼底慣常的清冷，只留下安靜而專註的側影。
他像一尊被夕陽精心雕琢的玉像，脆弱又堅韌，清冷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紀雲歇看得忘記了呼吸，也忘記了那惱人的心跳。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風的聲音，風鈴的輕響，和他眼中這個被落日溫柔包裹的少年。
就在這時，江術和似乎感受到了他過於專註的目光，緩緩地轉過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風還在吹，吹亂了他們的頭發，吹動了衣擺，吹得那串紫色風鈴發出更清脆的叮咚聲。紀雲歇甚至能感覺到風拂過自己臉頰的微涼觸感。可他的血液卻在瞬間湧上了頭頂，臉頰和耳朵燙得嚇人。
江術和那雙琥珀色的眸子，在夕陽的逆光下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、琉璃般的質感。裏面清晰地映著紀雲歇有些呆滯、甚至可以說是傻氣的臉。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詢問，一絲不解，似乎不明白紀雲歇為什麽這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。
都說風會把心事吹成蒲公英，讓它們乘著氣流，散向四面八方，無處遁形。
紀雲歇此刻多麽希望，這彴約的秋風來得再快一些，再猛烈一些！把他心裏那點剛剛冒頭、連自己都還沒完全弄明白的、慌亂又悸動的情緒，像吹散蒲公英的種子一樣，徹底吹散，吹得無影無蹤！吹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！
他不想讓江術和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和失態。更不想……不想讓那些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心跳聲，被對方聽見。
然而，風並沒有如他所願地變大。
它只是溫柔地、持續地吹拂著，像一個耐心的旁觀者，撩撥著少年悸動的心弦，卻不肯輕易帶走那剛剛萌芽的、青澀的秘密。
紀雲歇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，動彈不得。他想移開視線，想扯出一個慣常的、滿不在乎的笑容，想說點什麽打破這該死的沈默和尷尬。可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，只有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地、不知疲倦地敲打著鼓點。
砰——咚——砰——咚——
一聲聲，震耳欲聾，蓋過了風聲，蓋過了風鈴聲，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失控的心跳。
江術和依舊靜靜地看著他，眼神裏的詢問漸漸變成了一種探究，甚至帶上了一絲……紀雲歇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、極其細微的困惑和了然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強裝的鎮定，看到他心底那片兵荒馬亂。
紀雲歇的臉更燙了，幾乎要燒起來。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，無所遁形。
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，江術和終於移開了目光，重新轉向了遠方的落日。他什麽也沒說，只是微微側過頭，幾縷被風吹亂的發絲貼在他白皙的頸側，在夕陽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度。
仿佛剛才那漫長而令人心悸的對視，只是一個短暫的、無關緊要的瞬間。
紀雲歇如蒙大赦，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，才讓他從那種近乎窒息的眩暈感中稍稍掙脫出來。他趕緊也轉過頭，假裝專註地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，只是胸膛裏的心跳，依舊如同脫韁的野馬，狂亂地奔騰著，久久無法平息。
風還在吹，帶著秋的涼意，卻吹不散少年臉上滾燙的溫度，也吹不散心中那悄然紮根、再也無法忽視的悸動。
彴約的秋陽，無聲地沈入遠山的懷抱，將最後一點溫暖的光輝，灑在陽臺上並肩而立的兩個少年身上。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在風中輕輕搖曳。紫色的風鈴依舊叮咚作響，像一首無人能懂，卻撩人心弦的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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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術和的母親，那位外表清冷如霜、內裏卻蘊藏著深沈溫柔的女人，在彴約停留了一周。
這一周裏，紀雲歇依舊雷打不動地去隔壁“報到”，蹭飯、借筆記、美其名曰“一起寫作業”不過通常是江術和寫，他看筆記或者發呆。
只是，餐桌上多了一位氣質矜貴的江母，讓紀雲歇收斂了不少平日的散漫，連夾菜都帶著幾分刻意的規矩。
他像只誤入天鵝湖畔的哈士奇，努力想裝得優雅一點，卻總顯得有點笨拙和滑稽。
江母話不多，用餐時姿態優雅沈靜，大部分時間都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兒子和這個經常出現的少年。偶爾，她會問紀雲歇一些問題，語氣平和，帶著長輩的關切，卻總讓紀雲歇有種被X光掃描的感覺。
“紀同學是獨生子嗎？” 一次午飯時，江母忽然問道。
紀雲歇正努力對付一塊剔得很幹凈的魚肉，聞言連忙放下筷子，坐直身體：“是的，阿姨。家裏就我一個。”
“哦，” 江母微微頷首，琥珀色的眸子看不出什麽情緒，“挺好，家裏一定很愛惜你。”
紀雲歇心裏咯噔一下，這話聽起來像是誇讚，又似乎帶著點別的意味。他想起自己那些混不吝的過往，臉上有點發熱，下意識地辯解道：“也……也不是。其實我爸媽……他們好像原本是打算再要一個的。”
話一出口，他就有點後悔。這種家裏事，似乎不該在這種場合說。但他看著江母那雙沈靜的眼睛，又覺得沒什麽好隱瞞的，仿佛那雙眼睛有種讓人傾訴的魔力。
“只是當時……我年紀小，不懂事，死活不肯，還鬧絕食……” 紀雲歇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點自嘲和不好意思，“我爸媽拗不過我，後來也就作罷了。” 這些藏在心底、連顧一澄顧一澈都沒細說過的“黑歷史”，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。說完他自己都有些楞神。
江母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什麽波瀾，只是端起茶杯，輕輕啜了一口。放下杯子時，她目光轉向旁邊安靜吃飯的江術和，眼神裏那份深藏的溫柔又浮現出來，聲音也放得更柔緩了些：
“術和有個姐姐，比他大九歲。叫術兮。”
紀雲歇立刻豎起耳朵。他聽江術和提過一嘴有個姐姐，但從未深聊。
“術兮那孩子……很懂事。” 江母的聲音帶著一種覆雜的感慨，“因為術和身體不好，她剛成年，大學還沒畢業，就開始主動幫家裏分擔業務了。現在已經能在公司裏獨當一面了。”
紀雲歇聞言，心中不由得肅然起敬。他認識的那些雲城大小姐們，包括他自己圈子裏的富家女，哪個不是養尊處優，揮霍著家裏的錢，滿世界旅游、購物、開派對？剛成年就進自家公司實打實地做事，甚至早早擔起重任？這簡直是天方夜譚！
“江姐姐……好厲害！” 紀雲歇由衷地讚嘆道，眼神裏充滿了佩服，“我認識的那些……咳，很少有像江姐姐這樣的。” 他差點說出“二世祖”三個字，及時剎住了車。
江術和聽到這裏，擡眸看了紀雲歇一眼，沒說話，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，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
江母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，那份心疼和驕傲交織的情緒更加明顯。她輕輕嘆了口氣，話題似乎又回到了原點：“是啊，術兮很懂事有些時候我還真希望她不用那麽懂事，所以，我才更希望術和能好起來，能像普通孩子一樣，不用背負那麽多。”
紀雲歇看著江術和依舊沒什麽血色的側臉，想起他在考場上的強撐，想起他時常按著腹部的隱忍，一個憋在心裏很久的疑問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：
“阿姨，” 他斟酌著措辭，小心翼翼地問，“我……我能問個問題嗎？”
“嗯？” 江母看向他。
“為什麽要讓江同學來這裏養病呢？” 紀雲歇說出了自己的困惑，“這裏……環境是很好，空氣清新，很安靜。但是……其他的，比如醫療條件，肯定比不上雲城最好的醫院吧？還有……教育水平，” 他看了一眼江術和，“江同學成績這麽好，在這裏……教育資源肯定沒雲城頂尖私立好，萬一……萬一因為這個耽誤了學業怎麽辦？不是很可惜嗎？” 他問得很直接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解和擔憂。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蟬鳴和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。
江母並沒有立刻回答。她端起茶杯，目光似乎透過氤氳的熱氣，看向了某個遙遠的地方。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，線條依舊清冷，卻多了一份追憶的柔和。
“這裏，” 她緩緩開口，聲音清泠依舊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，“是我出生的地方。是我媽媽，也就是術和外婆的老家。”
紀雲歇微微睜大了眼睛。
“我從小，就生活在這裏。” 江母的目光落在窗外，仿佛能看到彴約多年前的舊影，“說來也是機緣巧合。當年，我也是彴約一中的學生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平靜地拋出一個讓紀雲歇震驚的事實：“那時候的教育水平，比現在還要差得多。我是我們縣……當年唯一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。”
唯一一個大學生？！
紀雲歇的嘴巴微微張開，徹底楞住了！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位氣質矜貴、談吐不凡、顯然久居雲城上流圈層的江母。她……她竟然是從彴約這個小縣城，在那個教育資源匱乏的年代，硬生生考出去的？！還是全縣唯一一個？！這需要付出怎樣的努力和擁有怎樣驚人的天賦？
一股強烈的敬佩感瞬間席卷了紀雲歇。他之前只覺得江母清冷矜貴，此刻卻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穿透時光、令人震撼的堅韌和力量！他不由得再次看向江術和——原來學霸基因是遺傳的！而且是超級加倍的那種！
江母似乎並不在意紀雲歇的震驚，她收回目光，重新落在兒子身上，眼神溫柔而篤定：“所以，我相信這裏的環境，一定對術和有益。這裏的空氣、水土，這裏的安靜……還有，”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，聲音更輕了些，“或許，這裏能給他一些……不一樣的力量。”
她的目光深邃，仿佛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期許和作為母親最深沈的直覺。她選擇將兒子送回自己奮鬥起點的故鄉養病，這份選擇本身，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信念和溫柔。
紀雲歇怔怔地聽著，心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。他忽然明白了江術和身上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沈靜和堅韌從何而來，也明白了江母看似清冷的決定背後，那份深沈的愛與期許。他用力地點點頭，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承諾：
“阿姨您放心！一定會的！這裏的環境肯定對江同學好！而且……而且我也會照顧好江同學的！”
話音剛落，旁邊就傳來一聲清冷的嗤笑。
“誰讓你照顧了？” 江術和放下筷子，琥珀色的眸子斜睨著紀雲歇，帶著慣常的嫌棄，“我又不是沒手沒腳，用得著你？”
“餵！江同學！我這叫同學友愛！懂不懂！” 紀雲歇立刻炸毛，剛才的感動瞬間被沖散，習慣性地懟了回去，“就你這風一吹就倒的樣子，沒我看著，哪天暈倒在路邊都沒人知道！”
“紀雲歇！你咒誰呢！”
“誰應聲我咒誰！”
“幼稚！”
“你才幼稚！”
眼看著兩人又要開始日常的拌嘴模式，江母看著他們，清冷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其淺淡、卻真實的笑意。那笑意如同初春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隙，瞬間柔和了她整個人的輪廓。她伸出手，動作自然而輕柔，分別在紀雲歇和江術和的頭頂上，各揉了一下。
那觸感很輕，帶著長輩特有的、不容拒絕的溫和力量。
“好了。” 江母的聲音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“你們兩個，記得好好學習，好好相處。要互相照顧。”
紀雲歇被這突如其來的“摸頭殺”弄得有點懵，臉微微發熱，剛才炸起的毛瞬間被捋順了。江術和也抿了抿唇，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，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抹極淡的紅暈。
這親昵又帶著終結意味的動作，仿佛為江母在彴約的停留畫上了一個句點。
江母離開的那天，是個晴朗的秋日早晨。彴約的天空呈現出一種高遠的湛藍，陽光明媚卻不灼人，空氣裏已經有了明顯的涼意。
紀雲歇也起了個大早，跟著江術和一起送江母到小區門口。黑色的轎車安靜地停在路邊，司機已經放好了行李。江母穿著來時那套米白色的亞麻套裝，外面多加了一件淺駝色的羊絨開衫，氣質依舊清冷矜貴。
她沒有過多的告別話語，只是深深地擁抱了一下兒子，在他耳邊低聲囑咐了幾句。然後轉向紀雲歇，對他微微頷首：“紀同學，再見。謝謝你這段時間的……照顧。” 她特意在“照顧”兩個字上稍微加重了一點語氣，眼中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“阿姨再見！路上小心！” 紀雲歇連忙說道。
江母坐進車裏，隔著車窗對兩人揮了揮手。車子平穩地啟動，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，很快消失在道路的盡頭。
江術和站在原地，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沒有動。陽光落在他清瘦的肩上，帶著一種無聲的寂寥。紀雲歇站在他旁邊，難得地沒有聒噪，只是安靜地陪著。
直到一陣帶著明顯涼意的秋風吹過，卷起幾片早落的黃葉，紀雲歇才開口：“餵，回去了。站這兒吹風，小心又著涼。”
江術和收回目光，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公寓樓，江術和似乎有些疲憊，徑直回了自己房間休息。紀雲歇在他家客廳坐了一會兒，覺得有點無聊，又不好去打擾，便起身走到客廳連接的小陽臺。
陽臺不大，但視野極好。角落擺著那盆江術和從雲城帶來的君子蘭。寬厚油綠的葉片在秋陽下舒展著，中間的花葶早已沒有了花朵，卻依舊挺拔。窗沿上，掛著一串手工制作的紫色風鈴，小巧的陶瓷鈴鐺上繪著簡單的白色雲紋，隨著微風輕輕搖曳，發出極細微、極清脆的叮鈴聲。
紀雲歇靠在陽臺欄桿上，目光放空地望著遠方。彴約小城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寧靜而安詳，遠處的山巒輪廓清晰，層林盡染，已經有了斑斕的秋色。
秋風一陣陣地拂過，帶著山野間草木成熟的氣息和一絲清爽的涼意。風撩起了紀雲歇額前略長的黑發，吹得他寬松的T恤衣擺獵獵作響。不得不承認，在這彴約特有的、帶著油畫般質感的落日餘暉下，這個安靜佇立的少爺，側臉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，鼻梁挺直，唇色也比平時多了幾分生氣。如果不開口安靜的樣子，確實……帥得有點過分。
紀雲歇看得有點出神。直到一陣稍強的風吹來，不僅吹亂了他的頭發，也吹動了旁邊君子蘭的葉片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他回過神，下意識地轉頭，卻正好撞上江術和看過來的目光。
江術和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陽臺，就站在他旁邊不遠的地方，同樣靠著欄桿。他換下了校服，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薄毛衣，襯得他身形更加單薄。他也被風吹亂了額發，幾縷碎發貼在光潔的額角，眼神在夕陽下顯得有些迷離。
兩人就這樣無聲地並肩站著，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。陽臺的空間不大，風在兩人之間穿梭、回旋，帶來對方身上極淡的氣息——紀雲歇身上是清爽的皂角味混合著少年蓬勃的熱力，江術和身上則是那種熟悉的、清冽的草木香，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藥味。
“秋天來了。” 紀雲歇沒話找話，打破了沈默。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。
“嗯。” 江術和應了一聲，目光投向遠方被夕陽染紅的山巒。他的聲音很輕，融在風裏。
生命不是一潭死水。總會有波瀾起伏。
紀雲歇現在對這句話深有體會。自從和江術和走得越來越近，他的心臟就時常不按常理出牌。就像此刻，明明只是安靜地並肩站著，吹著風，看著落日，什麽也沒發生，他卻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裏那擂鼓般的心跳聲。
砰——咚——砰——咚——
一聲聲，沈重而急促，像要掙脫胸腔的束縛跳出來。這聲音在風聲和風鈴的微響中顯得格外清晰，震得他耳膜發麻。
他有些慌亂，又有些不知所措，下意識地想要掩飾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身旁的江術和。
落日的餘暉是最高明的化妝師。它慷慨地灑在江術和的側臉上，為他過於蒼白的肌膚鍍上了一層溫暖的、近乎透明的蜜金色，仿佛註入了鮮活的生命力。他微仰著頭，下頜到脖頸的線條流暢而優美，喉結隨著呼吸輕輕滑動。那總是緊抿著、透露出疏離和冷淡的薄唇，在暖光下也顯得柔和了許多，甚至帶上了一點健康的血色。長長的睫毛垂著，遮住了眼底慣常的清冷，只留下安靜而專註的側影。
他像一尊被夕陽精心雕琢的玉像，脆弱又堅韌，清冷又帶著致命的吸引力。
紀雲歇看得忘記了呼吸，也忘記了那惱人的心跳。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風的聲音，風鈴的輕響，和他眼中這個被落日溫柔包裹的少年。
就在這時，江術和似乎感受到了他過於專註的目光，緩緩地轉過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風還在吹，吹亂了他們的頭發，吹動了衣擺，吹得那串紫色風鈴發出更清脆的叮咚聲。紀雲歇甚至能感覺到風拂過自己臉頰的微涼觸感。可他的血液卻在瞬間湧上了頭頂，臉頰和耳朵燙得嚇人。
江術和那雙琥珀色的眸子，在夕陽的逆光下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、琉璃般的質感。裏面清晰地映著紀雲歇有些呆滯、甚至可以說是傻氣的臉。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詢問，一絲不解，似乎不明白紀雲歇為什麽這樣直勾勾地看著自己。
都說風會把心事吹成蒲公英，讓它們乘著氣流，散向四面八方，無處遁形。
紀雲歇此刻多麽希望，這彴約的秋風來得再快一些，再猛烈一些！把他心裏那點剛剛冒頭、連自己都還沒完全弄明白的、慌亂又悸動的情緒，像吹散蒲公英的種子一樣，徹底吹散，吹得無影無蹤！吹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！
他不想讓江術和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和失態。更不想……不想讓那些連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心跳聲，被對方聽見。
然而，風並沒有如他所願地變大。
它只是溫柔地、持續地吹拂著，像一個耐心的旁觀者，撩撥著少年悸動的心弦，卻不肯輕易帶走那剛剛萌芽的、青澀的秘密。
紀雲歇感覺自己像被釘在了原地，動彈不得。他想移開視線，想扯出一個慣常的、滿不在乎的笑容，想說點什麽打破這該死的沈默和尷尬。可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，只有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地、不知疲倦地敲打著鼓點。
砰——咚——砰——咚——
一聲聲，震耳欲聾，蓋過了風聲，蓋過了風鈴聲，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失控的心跳。
江術和依舊靜靜地看著他，眼神裏的詢問漸漸變成了一種探究，甚至帶上了一絲……紀雲歇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、極其細微的困惑和了然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強裝的鎮定，看到他心底那片兵荒馬亂。
紀雲歇的臉更燙了，幾乎要燒起來。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，無所遁形。
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時候，江術和終於移開了目光，重新轉向了遠方的落日。他什麽也沒說，只是微微側過頭，幾縷被風吹亂的發絲貼在他白皙的頸側，在夕陽下勾勒出柔和的弧度。
仿佛剛才那漫長而令人心悸的對視，只是一個短暫的、無關緊要的瞬間。
紀雲歇如蒙大赦，猛地吸了一口氣，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，才讓他從那種近乎窒息的眩暈感中稍稍掙脫出來。他趕緊也轉過頭，假裝專註地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，只是胸膛裏的心跳，依舊如同脫韁的野馬，狂亂地奔騰著，久久無法平息。
風還在吹，帶著秋的涼意，卻吹不散少年臉上滾燙的溫度，也吹不散心中那悄然紮根、再也無法忽視的悸動。
彴約的秋陽，無聲地沈入遠山的懷抱，將最後一點溫暖的光輝，灑在陽臺上並肩而立的兩個少年身上。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在風中輕輕搖曳。紫色的風鈴依舊叮咚作響，像一首無人能懂，卻撩人心弦的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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